如果旷野是假象
这期「一封信」共收到95封信,它们讲述了对于「旷野」的遐想和困惑。
一一读完这些来信后,我的心中略微感到遗憾。一方面,很真切地感受到想从「轨道」中跳脱出去的欲求;另一方面,看到那些「跃入旷野」的实践,通常又不可避免地落入另一条轨道。
就像我们梳理大家的经历,会发现「旷野」更多被定义为「裸辞」「自由职业」或者「做博主」。或者,「不考公」「不考研」之外,就是非主流的轨道。另外,对于女性而言,性别赋予她们的框架更为坚固,能延宕出来的空间,始终还是有限。
是的,我们对「旷野」的想象非但不辽阔,甚至还有点贫瘠。可这并不怪我们每个个体。社会高速运行到现在,已经构筑起密实的网络、轨道,将每个人安置在其中,以求稳固、高效——某种意义上,这也不是坏事。而轨道之强大,并非多少人能超越,以至于真想眺望他处时,缺少一个超拔远瞻的支点。
但人之为人的鲜活,就在于不僵化、不麻木,能感知到束缚,感知到痛。也在于我们心中有欲求,有自我要成全。本我和超我,近处和远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将永恒存在。所以,还是要去求索,还是偶尔想纵身一跃,换个活法。
然后呢?
数位来信的读者真诚地分享了他们的勇敢实践,以及新的痛苦和迷惘。有时,似乎也能自洽。跃入其中之后,相比于「旷野」本身的抽象,所面临的问题又是那么具体。某种意义上,逃离了轨道,也要避免被旷野捆缚,还是要找到一个抓手把生活、自我稳住。
回到这句流行语——「生活是旷野,不是轨道。」让我们在此好好辨析一下:生活是如此泾渭分明、非此即彼的吗?当我们跨出那一步时,究竟是听清了内心真实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顺应了潮流?遐想远处的时候,是否对近处已有切实的思量。以及,跨出去但最终要落下来的时候,该如何给自己筑起基底。
我是谁?究竟什么样的生活值得一过?我将如何担起自己的选择?这样的追问,不会停止。
旷野或者是轨道,或许不是真问题所在。就像有人不再迷恋轨道一样,也有人不再迷信旷野。
策划|《人物》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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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曾经的我,按部就班毕业、工作、结婚、养孩子、在稳定的单位过着朝八晚五的规律生活,以为自己一辈子会在这条清晰可见的轨道上继续走下去。但40岁那年遵循内心的声音,辞职开始了自由图书译者的生活,跃入旷野。
从外在看,「轨道」比「旷野」多很多优势:稳定的收入、福利待遇、社保医疗、未来的退休金等等。所以,即使在轨道上做的事情不是自己那么热爱的,但只要趴在轨道上,凭借外力或惯性跟着轨道一起向前,在外人看来也算「岁月静好」。
可人是有「一颗心」的动物呀,如果没有内在的驱动力,外力和惯性终归是有限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更多地叩问自己的内心:我内心真正热爱的事情是什么?到底怎样活着才对得起这只有一次的人生?如果没有为自己的梦想生活过,当年老回首往事时,岂不充满了遗憾和不甘?
我深深地热爱图书翻译,那为什么不投入自己全部的时间和热情去做这件事情呢?当我内心冒出这样的声音时,说实在的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现实情况是,专职图书译者的收入太低了,所以专职图书译者很少,大多数译者都首先有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其他专职工作。可是,内心的声音一旦冒出,就无法再消失。
在单位工作的那些日子里,我用一切的业余时间做图书翻译。比如陪孩子参加各种活动时,我随时背着笔记本电脑和图书,无论是走廊还是楼梯间,都能成为我翻译的地方。其他家长看到我坐在走廊上翻译,觉得我好辛苦。殊不知,有几个钟头的时间让我专心翻译,我觉得无比充实、弥足珍贵。就这样,在「别人眼中体面稳定的工作」和「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之间纠结了数年之后,不惑之年的我做出了决定:辞职,做一名专职图书译者,开启简单、专注的生活。
把档案从单位转入街道,身份从「干部」变为「工人」,这些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心理障碍。我更愿意这样去理解这个问题:人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单位——地球,身上只有一个标签——生命。我选择放弃追求社会规训下的种种后天标签,努力去追求内心的自在和丰盈。
体验过轨道上的生活,体验着旷野上的生活,我依然无法说这两者哪个好哪个不好,一切因人而异。有的人,如果离开轨道,会感觉无论外在还是内在都陷入坍塌,那在轨道上认认真真地生活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也能对家庭、社会和他人有很好的贡献。有的人,如果不跃入旷野,会感觉枉过一生,对轨道上的生活「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或早或晚都会跃入旷野,那当然也是一种很美好的选择。
我喜欢旷野,所以在轨道上奔跑了若干年后,选择了跃入旷野。但我也能感受到,轨道并不只有「桎梏」的一面,轨道上有防风防雨保暖御寒的地方,哪怕趴在轨道上,也可能凭惯性享受到轨道带来的前行。旷野并不是「花园」,不是只有风轻云淡、鲜花盛开,很可能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可能会硌脚、会受伤。所以,如何选择,只能问自己的内心更愿意承受什么,更希望享受什么。
身在旷野中,我心中依然有很多困惑。比如,我完全不懂社会背后那只操控经济运行的大手:为什么我在写字楼里当一个对工作没有投入百分之百热情的螺丝钉时,可以有稳定也算说得过去的收入,但当我义无反顾专心做热爱的图书翻译时,收入既不稳定也不多。我真搞不懂这个社会是怎么来定各行各业的收入的。比如,说到是否对地球友好,是否给人类创造了更美好的生活环境,我觉得写字楼里有些莫名其妙的工作还不如环卫工人对这个世界的贡献大,但二者的收入却不可同日而语。反过来说,当我感叹专职图书译者收入低的时候,一想到环卫工人、街头修鞋师傅、建筑工人的辛苦,而我每天在室内对着电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必须感恩和知足。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社会分工中可以有专职图书译者的一席之地,专职图书翻译的收入能让热爱图书翻译的人心无旁骛地做这份工作。
就这样,现在的我怀着跃入旷野的自由感和困惑,在旷野中不回头地向前走着。
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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